拉片的目标,是搞懂「怎么写出来的」。凡是搞创作的人都要经常拉片——反复看一部片子,分析它的结构。但编剧拉片的目标不是解闷,而是看清人家的创作心路:这个片子是怎么写出来的,甚至是怎么改出来的。
《让子弹飞》是标准的「金羊毛·复仇片」,不是假身份片。虽然片子里有假身份元素,但假身份只是它的「现状」和原始故事核,不是主要对抗。它的激励事件是小六子之死,激起的目标是「报仇」,所以它是复仇片。
一句话故事:一个马匪,在干儿子被人搞死之后,决定「花式报仇」。本来开开心心来鹅城捞钱,儿子一死,目标就从「搞钱」变成了「搞死黄四郎」——而且是一层一层地折磨,从搞钱、搞命,到杀人诛心。
这部片子扒了三层故事(A/B/C),远不止AB。A故事是给自己的儿子报仇,B故事是给天下子民报仇,C故事是教天下子民自己报仇。工整的AB对仗略显平庸,姜文不甘止步,又往上推了一层。
三个主角是镜像(双生花),其余全是NPC。张麻子、汤师爷、黄四郎本是同根生——都参加过革命、留过洋、是时代的弄潮儿,只是失败后走了三条不同的路。而花姐、老二老三老四、陈坤的「飞猴」团队,全都是主角拆出来的小零件。
暗喻不是创作者的出发点,是观众的臆测。「让学」天天研究马拉列车往左还是往右、汤师爷为什么戴两顶帽子,这些是表象。你只要发现一个巧合,其他都能自动匹配上。编剧的目标是写精彩的故事,不是给观众上课、捉迷藏。
第二幕、第三幕主角团队和对手的交锋是起伏状的,双方永远各胜一局,像极了小时候玩的回合制网游——你扔一个炮弹,我扔一个炸弹。到了第四幕,这个「你来我往」依然是这个状态,但明显加快了速度。
有同学说《让子弹飞》不就是标准的假身份吗?没错,它确实有假身份元素,但假身份这种类型不是这么玩的。这片子是标准的金羊毛(复仇)。三个线索:
提醒:不是你的片子里有假身份,假身份就是主要对抗。这个故事最早的版本确实是以假身份为主——「一个马匪捡到一张委任状」是它原本的故事核,只是写着写着觉得只有一个假身份不过瘾,才把主线又推成了报仇。
葬礼那场戏里,剧中角色盯着观众说话——「我要给你报仇,小六子,你不白死」。看电影时很少有角色会看观众,因为角色和观众之间要有距离、有边界感。他偏要这么做,意思就是:「你们都是小六子」。这和《杀人回忆》结尾宋康昊盯着观众看的经典镜头是同一个道理。
主角和对手是一个枝头上的两朵花、师出同门、一体两面。这三个人都参加过革命、留过洋、接受过西方教育、在北洋时期搞革命,都是留学东洋、懂洋文的时代弄潮儿,只是暂时的失败之后走上了三条不同的路。所以主角张麻子也不是完人:他劫道、杀人、抢钱,掀翻列车杀的也是普通打工仔,还睡了汤师爷的媳妇;黄四郎早年也想振兴中华。现实主义题材不主张写大善大恶、完美人格和十恶不赦的人——没有那样的人。
除了这三个人,其他角色全都是 NPC——包括女一号花姐、老二老三老四(廖凡)、还有陈坤演的「飞猴」团队。他们从头到尾没有自己的对抗、没有自己的诉求,只是主角拆出来的一些小零件。恶人是要有团队的(飞猴 fly monkey),但戏份多不等于角色有份量。
汤师爷的「八岁儿子」那场戏,从戏剧结构上属实没什么大用,就是姜文觉得制片人这傻小子挺好玩的、恶搞他一下开心一下(就像马冬梅那场戏,搞搞气氛)。有些「让学」同学硬解读成「北洋政府是个巨婴」,大可不必——最好的饭店上来的菜,摆盘里也有东西就是为了摆盘而已。
这么有才华、桀骜不驯、不屑于套路的人,故事为什么也基本符合商业片的节拍逻辑?因为大众的基本审美是一样的。咱们初学者是心里装着节拍、刻意去卡中点卡拐点;而大师一旦要拍一部让观众过瘾的片子,会不自觉地卡上——那是他的本能。姜文自己说过:这次就是要拍一个大商业片,拍一个看起来贼过瘾的片子。周星驰的片子为什么好看?他就是按套路来。
错误1:过度解读暗喻。马拉列车往左走还是往右走、汤师爷戴两顶帽子代表什么——这些都是表象。暗喻绝大部分不是创作者的出发点,只是你的一个臆测:你只要发现一个巧合,其他都能自动匹配上。别把精力花在这上面,编剧是服务观众、拍好看的片子,不是给观众上课。
错误2:以为片子里有假身份,假身份就是主要对抗。看类型要看激励事件的位置。假身份只是《让子弹飞》的「现状」,激励事件是小六子之死,所以它是复仇片。
错误3:给大师的每一场戏都找深刻含义。「人家那么牛逼的大师写的能没用吗?」不一定。八岁儿子那场戏就是恶搞制片人、开心一下,没有你脑补的深刻比喻。最好的饭店摆盘里也有只为摆盘的菜。
错误4:非要一次写足 A/B/C 三个层面。大部分时候你的情节组织能力装不下这么多,正经事还没办完就别办别的。三层面是游刃有余的导演去挑战世界纪录,不是你初学者的标配。